秋日书（组诗）
□王志国

◎没有什么比这一切更美好

没有什么比一朵在秋天开放的花更美好
没有什么比一个懂得赞美的人更容易让人接受
散淡的时光里，一片落叶的飘零
和整个秋天的悄然莅临
是草木全线崩溃的两种方式

没有什么比这一切更美好的事物了
秋水两岸露出肋骨的礁石
旷野里被秋风吹灭容颜的花朵
那一些憔悴的面容呀，多么忧郁
它们的忧郁是美的另一种隐喻
看吧，天空里展翅南飞的大雁
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
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秋天里思乡的人啊
想哭就尽情地哭吧
别把泪水带到冬天的路口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冬天了
冬天天寒，别让寒冰把这些美好的事物
封冻在自己的悲伤里
2006.10.10

◎星光下的影子

晚风微凉，轻轻吹过
像一双手，没怎么用力
就把一座村庄，推向沉沉的黑夜
而不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像是村口二木匠
在村庄的门楣，没有钉规则的几颗钉子
闪着幽幽的光

稍远处，有人影晃动
稀疏的星空下，我看见
一个人影，步态蹒跚
缓慢经过李家的自留地
然后，在一个土丘前跪下
老半天，才抬起头

很多个夜晚，我总是看到相同的景象
但多年来，我一直没有看清这个人是谁
二十年后，当我重新回到村庄
经过李家的自留地时，我看见
那块小土丘边，又耸立起一块土丘
土丘上的荒草比我还高

今夜，当我再一次往那里张望的时候
两座长满荒草的坟茔，仿佛一对并肩而坐的恋人
星光下，它们荒凉的影子
仿佛一双深邃的黑眼睛，把尘世的爱
看穿
2006.10.10

◎吹过秋天的风

喧哗和忧伤一起被吹灭

谁还在布满薄霜的荒野上行走
谁还在用枯萎的红花，妆扮走失的青春？
一抹余晖的天空下，一个身披落日的人
在一大片火红的背景里，燃烧孤独
这种没有人赞赏的壮美，比秋天本身
更荒凉

还有什么更让人伤心
一个季节倒下，另一个季节站起来
什么都没有了，大地干干净净
除了我的热爱和无边无际的悲伤

吹过秋天的风啊，请你吹得更坚决一些
把天下孤独的人都吹到一起
用我仅剩的热爱，教会他们
唱一支比忧伤更干净的歌
2006.10.10

◎秋日书

草木们开始用枯萎彼此告别了
我内心的皱纹，该躲在哪一片落叶的背面
秋风癫狂，不止一次
试图通过每一片落叶，翻看
我的忧伤与不安

如果，一万枚落叶
就是一万张亡灵的脸
那每一张脸上都有我
悲伤的表情

我将如何向这些被惊扰的灵魂道歉
我将如何通过这萧萧秋煞的折磨？
一刃秋风啊，两手苍茫！
2006.10.10

◎一场雪提前落在了故乡的牧场

如果一再降低的雪线
只是压伤了青草的腰身
如果雪水融化
打湿了草根下先人的亡灵
如果这一切都是缘于上苍对大地的爱——
冷一点又有何妨，多打湿几根白骨又有何妨
但，这是灾难。九月落雪呀
一切还没有准备，牛羊还在山顶
牛羊的油膘还没有长好
最重要的是，一场提前落下来的雪
让我来不及悲伤，我的故乡
已经被上苍的泪水封冻在九月的高原
2006.10.10

◎在秋天的角落静坐

我在风中散步，在落满黄叶的林间穿梭
看秋风将一张又一张沧桑的容颜吹灭
然后让它落下来，慢慢的，成为秋天伤感的表情

在秋天的角落静坐
我就是秋天安放在大地上最温暖的心跳
在逐渐走向衰亡的道路上，我面容枯槁
头发杂乱，我的左边是九月菊点燃的灯盏
我的右边是一湾秋水曲线的回首

这是祖国西南部的小小村庄
我静坐在秋天的腹心
左手菊花，右手秋水
用含泪的双眼，不止一次的
向故乡的方向凝望
2006.10.10

◎伤

微风偏凉，黄昏寂静
一朵火烧云，炫丽
仿佛人间的篝火烧到了天边
仿佛一朵藏红花，被风吹破
此时，风正努力地搬动更多的白云
阿哥正从山那边赶一群绵羊回家
这样的时刻，我心无杂念，抬头望天
我一直在等待这把火将天空烧一个窟窿
然后，伸手从夜空的灰烬里掏几粒火星子
温暖一下异乡的夜晚……
当我把思绪从仰望的星空里收回来的时候
我所伫立的城市已经被黑暗包裹，黑压压的夜空里
几粒散乱的星星，像是被谁打碎的玻璃
闪着冷光，一点儿也没有要温暖谁的感觉
它的光，好象不是为了给人温暖
只是为了伤，像我这样的异乡人
2006.10.08

◎明月夜

在思念作为粮食的秋天
在远离故乡的异地
今夜，我是月光的子民
头顶的轻柔月光，是碎银
是虚幻的烟，迟疑而冰凉地弥漫
我的寂寞与孤单

只能是怀念，只能借助月光的翅膀回乡
回到被一条小路纠缠了多年的老屋
月光下，母亲是否依然会在屋顶
煨一缕祈福的桑烟？是否依然会
朝小路的尽头张望？
在故乡的皎洁的月光下，我看见母亲
孱弱的身影，仿佛上苍的一滴泪水
被尘世弄脏，被风吹皱
在月光下被晚风缓缓吹动
比月亮小，比我的思念大
2006.10.11

◎有一天，你我都会变老
                ——给妻子生日作

像所有被时间打败的人
多年以后，你我都会在时光的河流里被抛弃
成为两岸遗弃的旧风景
但我们依然是幸福的
尽管牙齿掉光，头发稀疏，
满脸的皱纹里依然会藏满甜蜜的笑容
亲爱的，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
我会选择一个好天气
选一座有寺庙的山头，我们一步一步爬上去
坐在有风的山口，看一会儿头顶飘过的白云
再看一会儿被风吹动的原野
然后，在佛前点上两支香——
一支是你，一支是我
然后，看看我们俩的一生
是如何被时光烧成幸福的灰烬
2006.10.11

◎一天

往一条河里扔一块石头
一朵水花溅起层层波纹
再往下一条河里扔一块石头
又一朵水花溅起波浪
……
我们总是这样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仿佛一天，被我们随手扔掉
而生活，不动声色
2006.10.11

◎允许

时光是一支不回头的箭
往事是涂抹在箭头的毒
生活在继续
伤者遍地，无处疗伤
如果一定要在生活的路口拐一次弯
那就往回走吧
首先请允许我，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把我对你的爱，用幸福
重新温暖一遍
200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