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力量与民间精神
    ——以《独立》诗丛第15卷为例论边缘民族现代诗艺术特色
杨荣昌

    发星先生在对“边缘民族”这一指称作界定时认为，其含义只要由以下几个因素构成：一、边缘民族在地理上属于边缘；二、边缘民族在话语上属于边缘；三、边缘民族在思想姿态与民族文化个性独立上属于边缘。我比较赞同这一观点，无论是生存特征还是文化形态，“边缘”所指涉的是与主流中心相隔离的一种状态，就民族文化特性而言，它与以汉文化为代表的强势文化主体之间有融合、交媾、互渗，但细究其内部构成与外在形态，它又是汉文化视阈中的“他者”。本文为论述的方便，将原为“少数民族”的称谓一律用“边缘民族”来取代，泛指除汉族以外居住在我国的五十五个民族。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民族之间的融汇与交流创造出璀璨的文化成果，形成了各自鲜明的文化个性，五千年的华夏文化，就是由各民族最优秀的文化精华共同构成的，边缘民族现代诗则是其中最为耀眼的部分之一。

【过往的悲伤】

往事太重，苍凉的昨天
不得不蛰伏在时光深处喘息
亡灵太多，众生依旧惊恐
潦草的人间，灯火越来越稀疏
流水满怀眷念
而倦怠的微风卷起的尽是沉重的叹息

这一年，我们把悲伤藏于内心
把伤筋动骨的疼痛，轻轻地埋在废墟之下
连同亲人和朋友未寒的尸骨
这一年，我们在人间活着
用泪水洗面，以尘土垒坟
活得疼痛而艰辛
比那罹难的十万亡灵更为凄凉
这一年，我们站得远远的
像个局外人一样生活
尽量不说到五月，不在余震里恐慌
这一年，我们站在遥远的他乡，向着故乡的方向
烧纸、焚香、洒酒，在心里祈福苦难的苍生

往事太深，悲伤太重
荒凉如此真实
这一年，忧伤从大地的一次震颤开始
却无法从一朵野花的盛开结束

看吧，废墟之上
那一盏苦难的灯火
正在为人间疗伤
仿佛劫难过后
残留尘世的一丝欢愉
那个倾斜了的世界
正在重新平衡
2009.05.02

【陪母亲一起晒太阳】

灰尘一样静坐在时光的背风处
冬日的阳光，温暖地洒落在她的肩头
像神，仁爱的双手
轻轻地抚摸着她饱受病痛折磨的身躯
十多年了，肺心病、高血压、浮肿、甲亢……
这些疼痛的阴影，在她生命里起伏、盘旋
无时不在黯淡着她的生命之光
除了对儿女的深深牵挂，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能让她有那么大的力量
与疾病搏斗了那么多年？

我庆幸，在临近己丑年春节的一个午后
在浮云流动，寒风回避的时刻
正在消失的时光，为我们耐心地保留了
一个宁静而美好的空隙
我和我体弱多病的母亲，静静地端坐在阳光下面
肩并着肩，像一棵青草依偎着一棵枯草
在习习的微风中，相互聆听命运的陈述
这样的时刻，世界是寂静的
时光有着短暂而幸福的停驻
就连我们身后的阴影
也是温暖的

陪母亲一起晒太阳
我们彼此沉默但也在彼此接受
像风一样，吹拂大地，也接受大地的回馈
多少次，我们欲言又止
一对离别经年的母子，两个内心温暖的亲人
静静地坐在向阳的坡地里
像两棵卑微的草，在寒风中
相互依偎，微微颤动
谁也不惊动彼此
内心的波澜
2009.02.08

◎听雪

那苍白的飘落中有无尽的寂寥
那无声的堆积里有隐忍的泪水
如尘的身世，云雾间恍如故乡门
那洁白的今生,是谁脆弱的前世？
含着泪水飞舞的女子呀
谁听见了你无声的哭泣？

今夜,在白银铺满归途的道路上
我有一双黄金般尊贵的耳朵
在漫天飞舞的寂寥里
倾听一场雪
如何悄无声息地落向人间
2008.03.04

◎坐在窗口看闲云

雪下得如此寂寞

雪花飘下来，飘下来
白茫茫的一片
像寂寞
拂过一个人的心头
有着透心的——凉

身后的脚步已经渐渐模糊
身前的路已失去方向
在迷惘的尘世间
我像一朵被弄脏的雪花
饱含泪水，在生活中奔跑
不敢停歇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停下来
寂寞地飘呀飘
累了
就在自己的忧伤里
停下来，看一看
自己的一生
是如何慢慢融化成一滴
亲人眼中婆娑的泪
2008.03.01

◎深山桃花

远远的就能看见
像一片嫣红的云烟
飘荡在深山之中

如果不是清风送来阵阵芬芳
如果不是我们踏春的脚步
踩乱了深山的宁静
如果不是那山头的松林
铁青着脸不让步
那一抹嫣红的云烟
就真的把这世外的桃源
带离了人间
2008.03.30

◎雪夜

那么多的雪花开在夜晚的枝头
那么多的白落向人间的低处
如果再落一些，这密不透风的黑夜
就真的藏不住什么秘密了
如果雪再落一些，这寂静的夜晚
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幸好，一个在雪夜里想起远方亲人的游子
攀着雪花的软梯，从内心打开了
一扇思念的窗
要不然，夜晚
一定会溺死
在自己的寂静里
2008.03.29

◎大风吹雪

茫茫雪野，仿佛一地陈旧的月光
泛着比往事更为新鲜的光芒

这些在大地上含着泪水逗留的过客
这些一夜转世人间的素面僧侣
心怀甘露，莅临尘世
以流泪融化自己，以消融交代余生

◎一个人的山路

它是弯曲的时光
在迂回的人生曲折
荒草掩映的往事
即将被脚步一点一点的指认

一个人的山路
孤独像身后隐约的脚印
尾随而来，不离不弃
除了寂寞，前途莫测

一阵山风过后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蚱
被拴在秋天的门槛上
无助而悲伤
一直走在路上
而路上却没有我憩息的驿站
满目皆荒凉呀，遥远的地方
我的亲人满头白霜
走在另一条路上
2008.01.16凌晨

◎想起故乡的土地

随风而动的不是牛羊，是青草
对酒当歌的不是英雄，是孤独的人
晚风中荡漾的不是海子，是经堂里摇曳的酥油灯

满目碧波荡，一花一天堂
寒风吹远山，经幡诵吉祥
这是生养我的土地
但如今它再也不是我的归属了

今夜，那雨水淋湿的苯教法师的咒语里
有我多年的梦想还没有被说出
受潮的经卷里，一个游子的泪水
再次被故乡的月光打翻
2008.01.16凌晨

◎十月的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
一片又一片的树叶落下来
先是红色或桔黄色的枫叶
然后是黄色的桦树叶或白杨叶

在故乡的土地上（组诗）
□王志国（藏族）

◎在格尔登寺

白云低垂
像一条洁白的哈达
搭在远山的脖子上

风，是一只牧羊的藏獒
把牛羊从青草深处
赶了过来

夕光下的格尔登寺
庄严、肃穆
风中念经的幡旗
用高处的飘动，说出了
一个信徒磕着长头
将心灵放在低处时
内心的安静

此时，喇嘛们集聚在一起
辩经、进行一天的晚课
而更多的信徒，从远方朝拜而来
叩头，燃香，点灯，念经
对于这一切，我
这个从千里之外回来还愿的人
只能静静地垂立于经堂之外
为这些虔诚的心灵，让路

这无法融入先民信仰的感觉
这突然而生的悲伤
像我刚刚在佛前点亮的一盏灯
明亮，微微荡漾
佛光照不亮的地方
藏着：忧伤
2007.06.29

◎在故乡的土地上

是一座片石垒砌的寨楼
拔高了一块土地的高度
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
弯曲了思念的纬度
是一群回家的羊
让上升的草地
有了幸福的坡度

疲倦（六首）

◎疲倦

树下的落叶又多了一些
仿佛人间的苦难
都落在了这里

你站在树下，弯腰打扫庭院
但你握着扫帚的手，有着明显的迟疑
仿佛这遍地落叶，就是你
疲倦的后半生

微风吹过，又有一片落叶悄悄滑落
仿佛一个人
无声的叹息和深深的倦意
2007.03.22

◎大河滔滔

大河东流
滔滔之水流得湍急而决绝
仿佛一条桀骜的暴龙
从天而降，左奔右突
因寂寞而拐弯，因孤独而咆哮
2007.03.22

◎遍地月光

除了疯子一样吹拂了一天的北风
还倚在村口的树梢上喘息
除了三两声零星的犬吠把这天堂的大静唤回人间
四野一片寂静，村庄安静得像神安放在人间隐秘的眠床
此时，月上中天，月光熔铸大地
那些白天奔忙于农事的人早已安然入睡
他们的睡梦里堆满了幸福的白银
那些偶然被月光惊醒的人，仿佛三千年前
流芳尘世的王者，身披月光的银氅
终于有机会从尘世的窗口看到
遍地月光，如何雪一样
温柔、无声地盖住了夜晚的手脚
2007.03.22

◎落叶是秋天忧伤的小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