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就能看见
像一片嫣红的云烟
飘荡在深山之中

如果不是清风送来阵阵芬芳
如果不是我们踏春的脚步
踩乱了深山的宁静
如果不是那山头的松林
铁青着脸不让步
那一抹嫣红的云烟
就真的把这世外的桃源
带离了人间
2008.03.30

◎雪夜

那么多的雪花开在夜晚的枝头
那么多的白落向人间的低处
如果再落一些，这密不透风的黑夜
就真的藏不住什么秘密了
如果雪再落一些，这寂静的夜晚
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幸好，一个在雪夜里想起远方亲人的游子
攀着雪花的软梯，从内心打开了
一扇思念的窗
要不然，夜晚
一定会溺死
在自己的寂静里
2008.03.29

◎大风吹雪

茫茫雪野，仿佛一地陈旧的月光
泛着比往事更为新鲜的光芒

这些在大地上含着泪水逗留的过客
这些一夜转世人间的素面僧侣
心怀甘露，莅临尘世
以流泪融化自己，以消融交代余生

如果这时，大风从弯曲的山坳里吹过来
这些在大地上沉寂下来的雪就会飞起来
飞呀飞，在风中，把自己飞成一片云
飘在人间
风吹一次凝聚一些
风吹一次凝聚一些
直到这一片云彩，终于忍不住
满眼愈来愈沉的泪水
2008.03.29

◎乡村之夜

寂静一再被打扰
村口的狗又叫了，突然而又空旷
接着灯火亮起来，一盏、两盏、三四盏……
身为大队书记的父亲批衣起床
拧亮枕边的手电筒
走进黑暗，走向他夜幕下熟睡的人民
像一个济世的侠客
手持闪亮的宝剑，只身江湖

尽管他手中的手电筒，灯光昏暗
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三尺的道路
但三尺光芒，已经足够
恢复乡村的宁静

这是二十年前的夜晚
父亲拧亮的手电筒的微弱之光
至今还恍若眼前
那昏暗的灯光，二十年不曾熄灭
像一颗永不锈蚀的铆钉
钉在乡村夜晚的胸口
钉在我儿时的记忆里
2008.03.30

◎林间鸟鸣

一声鸟鸣
打开森林沉静的门
一缕阳光，翻开一个春天
抒情的篇章

在婆娑的树影里
在汹涌的花海间
作为大地上飞翔的歌者
欢唱的鸟儿，用歌声赞美生活
用翅膀带领大地飞翔

在春天，鸟儿的歌声传过来
整个森林就会舞动起来
唱着歌的鸟儿飞到哪里
哪里就有飞翔的春天
2008.03.30

它是弯曲的时光
在迂回的人生曲折
荒草掩映的往事
即将被脚步一点一点的指认

一个人的山路
孤独像身后隐约的脚印
尾随而来，不离不弃
除了寂寞，前途莫测

一阵山风过后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蚱
被拴在秋天的门槛上
无助而悲伤
一直走在路上
而路上却没有我憩息的驿站
满目皆荒凉呀，遥远的地方
我的亲人满头白霜
走在另一条路上
2008.01.16凌晨

◎想起故乡的土地

随风而动的不是牛羊，是青草
对酒当歌的不是英雄，是孤独的人
晚风中荡漾的不是海子，是经堂里摇曳的酥油灯

满目碧波荡，一花一天堂
寒风吹远山，经幡诵吉祥
这是生养我的土地
但如今它再也不是我的归属了

今夜，那雨水淋湿的苯教法师的咒语里
有我多年的梦想还没有被说出
受潮的经卷里，一个游子的泪水
再次被故乡的月光打翻
2008.01.16凌晨

◎十月的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
一片又一片的树叶落下来
先是红色或桔黄色的枫叶
然后是黄色的桦树叶或白杨叶

一夜之间，大地的肩头落叶纷飞
秋风把十月吹冷
落叶把秋天的讯息悄悄传递给人间
这些在秋天丢掉头发的树木
仿佛寺庙里落发为尼的僧侣
在秋风中集体诵经、祈祷
然后集体失声
仿佛一个经历苦难的人
噙着满眼泪水，斩去愁丝
赤身走出世间繁华——涅磐
2008.01.16凌晨

◎在格尔登寺

白云低垂
像一条洁白的哈达
搭在远山的脖子上

风，是一只牧羊的藏獒
把牛羊从青草深处
赶了过来

夕光下的格尔登寺
庄严、肃穆
风中念经的幡旗
用高处的飘动，说出了
一个信徒磕着长头
将心灵放在低处时
内心的安静

此时，喇嘛们集聚在一起
辩经、进行一天的晚课
而更多的信徒，从远方朝拜而来
叩头，燃香，点灯，念经
对于这一切，我
这个从千里之外回来还愿的人
只能静静地垂立于经堂之外
为这些虔诚的心灵，让路

这无法融入先民信仰的感觉
这突然而生的悲伤
像我刚刚在佛前点亮的一盏灯
明亮，微微荡漾
佛光照不亮的地方
藏着：忧伤
2007.06.29

◎在故乡的土地上

是一座片石垒砌的寨楼
拔高了一块土地的高度
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
弯曲了思念的纬度
是一群回家的羊
让上升的草地
有了幸福的坡度

在故乡的土地上
我不是她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承载着我的童年
我的爱、我的痛
承载着我二十岁前青涩的时光

重要的是她承载着我
六十多岁的母亲、七十岁的父亲
一生的光荣与梦想
以及他们因为哺育四个孩子
背着我们落下的沧桑泪水

在故乡的土地上
我不是她的忧伤
也不是她的骄傲
我只是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在母亲的泪眼里出走
又无数次在梦中敲响家门的孩子

其实，那声音
才是故乡的土地上
最幸福的传递
2007.06.29

◎月光下的帐篷

不是雪山在融化
而是整个高原在月光里荡漾

风吹动青草，青草涤荡月光
惟有帐篷，沉寂而温暖
仿佛月光之海里停泊的船
因为她的停靠，月光下的牧场
开始微微荡漾，青草的波浪
把风送向远方

除了风声，除了月光倾泻的银光
仁爱的大地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的月光里
孤独的黑帐篷默不做声
她的心里：一盏酥油灯
用昏黄的灯光，把月光的白
逼向寻常生活照不亮的地方
2007.08.29

◎大姐

这个在苦水中泡大的女子
这个全村第一个考上中学一心想走出大山的女子
这个14岁因肾病住院忘了开停学证明而辍学的女子
这个15岁离家到100多公里之外的地方拜师学艺要与命运较劲的女子
这个17岁谢师，到离家246公里的高原县城独立生活的女子
这个20岁开始初恋，22岁又失恋的女子
这个25岁结婚，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默默承受家庭暴力的女子
这个36岁离婚，终于脱离苦海但又放心不下10岁的孩子而暗自流泪的女子

这个看着三个弟弟横揩鼻涕穿反鞋的女子
这个22年前从故乡的土路上流着泪水离家的女子
这个在父母的心头放着一块石头的女子
这个现在每天从AB县中心街的这头走向那一头的女子
这个始终不向命运低头，不向生活认错的女子
这个独自拼搏10年一无所获,结婚10年遭遇离婚仍然两手空空的女子

十分钟前，她从1000多公里外的地方打电话过来
说她正躺在县人民医院的重危病床上
刚刚苏醒过来的她只知道：昨天在返回出租屋的路上
遭遇了车祸，而肇事车辆不知所踪……
2007.06.30凌晨

◎背水路上

路上走来的逐渐清晰的四个小黑影
告诉我:摸黑出去背水的人
已经踩着自己的脚步声
过了最大的一个山坳
回来了

远远的能够让我看见的，是
阿妈背上的木桶里
一滴荡漾的晨光

炊烟已经点燃一天的生活
但一直让五岁多的我担忧的
不是刚刚生火时
把阿妈新做的棉鞋烧了一个窟窿
而是，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会用一缕柔光，夺取
水桶里晃出的一滴水
喊痛的光芒
2007.06.30

◎西行路上

背着经卷，拜谒神灵
我在西行的路上
向神靠近

风雪铺路，幡旗颂经
身后的每一座高山
是我虔诚的足迹
心中默念的真经
是我命里行路的灯

西行路上
我是我自己的信徒
昨天未走完的路，今天继续
心中那盏被俗欲熄灭的灯
明天将在神灵的庙宇里重新点亮

西行路上
一粒黯淡的红尘
在虔诚的行走中
越走越亮
越走越像佛的肉身
2007.10.11

◎流水

群山怀抱中最柔软的经脉
两岸礁石心里最痛的伤痕

穿越蜿蜒的身世
不管群山如何向上
不管山石如何阻挡
你的姿态，一再向低
低到流动，以流动来完成
一条河对时光的命名
2007.10.11

◎深秋山林
 
流水越来越瘦
雨水逐渐变得稀疏而冰凉
俯身人间的云朵慢慢退回了蓝天
大地空空荡荡
只有秋风，不厌其烦
一遍又一遍吹拂

落光叶子的树林里
残叶怀恨，寒石露骨
寂寞的林间小道上，秋风孤独
除了路边的小草偶尔挥动一下荒凉的手臂
除了山林里满地悲伤的音符，偶尔
被路人的脚步弹奏出伤感的秋歌外
忧郁的秋雨背后
寒风隐忍而势不可挡

看，那一夜寒霜
多像上苍手里洒落的盐粒
让一滴秋露，提前摸到了遥远的寒意
2007.10.11

◎一个人坐在黄昏的草原

黄昏的草原，一个在落日下独坐的人
孤独而忧伤，仿佛一棵随风摇曳的青草
被荒凉的风载着，飞呀飞
在一万棵草都在为之起舞的时候
却瞬间被收走了翅膀

这样的时刻，落日是世间最大的一滴泪
慢慢的滑落尘世，慢慢地浸润这片仁爱的土地
而我，一个坐在黄昏的草原上的孤独者
比一万棵青草中还寂寞
正以自己的方式端坐于一件件往事的核心
身披落日，面朝大风
犹如一尊坐化莲花台上的佛的肉身
在草原深处，品尝
作为一个俗人的孤独与寂寞
2006.12.07

◎风之外

从山顶诵经的幡阵
到草原深处沉默的黑帐篷
十月的风，像王者浩荡地巡游
在时光的臂弯里
来回地吹拂

风之外，朝圣的路上
一个红衣扎巴虔诚的朝拜
让路过的风，突然有了信仰的高度
并且，一路向西
2006.12.07

◎赞美

一座雪山，怀抱纯净的碎银
仿佛大地的阶梯，蜿蜒向西
雪地里有马，在觅草食
朝圣路上，驮着口粮的牦牛背后
一老一少两个朝圣的红衣扎巴
像两团起伏的火焰，匍匐远去
他们的身后，是桑烟缭绕的家园
而一顶临水搭建的黑牦牛帐篷旁
一位手持经筒的阿妈，向西眺望的眼睛里
有香火旺盛的拉萨
2007.01.13

作者简介：
   王志国 男 嘉绒藏族 1977年11月出生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庆宁乡一个叫老松坪的高原村寨。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民族文学》、《天涯》、《北京文学》、《飞天》、《北方文学》、《诗潮》、《绿风》、《中国诗人》、《诗选刊》、《青海湖》等刊物有诗歌和小说刊载，有部分作品入选《中国2005年度诗歌》、《2005年中国诗歌精选》、《2006年中国诗歌精选》、《21世纪诗歌精选》、《2006年最佳诗歌》等选本。现就职于新闻机构，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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